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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生的等待

2019/10/11 5:27:25

【读书】人生的等待

 

 

下午两点,方园站在马路边,背着双肩包,向每一辆经过自己的出租车招手。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澳大利亚签证申请中心。

 

也可能是他心急,也可能是这一时段街上刚好没有出租车。他等了一会儿,就开始了奔跑。他奔向地铁站。他想,就坐地铁吧,转两趟车,应该能赶在下班前把签证申请材料送进去。

 

就在刚才上午10点,193万元卖房款已被打入他的银行账户。现在这张存折就在他的双肩包里。

 

除了这张让方园心情略为紧张的存折以外,海萍方园的两张工资卡以及三张工行、交行、农行卡也在包里,上面零散的数字全部加起来近30万元。那本芳林新苑自家住房的房产证也在包里,方园爸爸留下的那本12万3千8百元的存折也挤在中间。除此,是一大叠包含出生证、亲子证明、收入证明、录取通知书等等在内的各种申请材料,厚得像一本书。

 

现在,它们在方园的肩头。它们全是原件。所以方园感觉背的是一个家的全部家当。

 

方园在街边狂奔。他必须在签证申请中心下班前把它们送进去。今天是星期五,后面就是两个双休日,今天赶不进的话,就要到下星期去了。方园和海萍是多么希望能在女儿中考前就拿到签证,这样心里就会系上保险带。方园奔进地铁站入口,用手向后摸一摸,双肩包的拉链没有松开。他想,这办签证竟然要的是原件,存折、房产证统统都要原件,是不是不信任我们啊?

 

他奔向地铁站口,心里还在担忧,这些材料交给签证申请中心,再由他们寄往领馆,最后再由领馆寄回自己,这一路,安不安全,搞丢了怎么办?

 

方园进了地铁站,周五下午站台上人潮涌动,方园把包背到了胸前。这全部的家当就在他的胸口了,一会儿之后它们将离开他,投入一条他无法想象的路途。他不放心地低头看了一下这黑色的包。周围人流匆匆,谁想得到这包里可是他方园全部的家产。

 

方园抱着双肩包像抱着一个小孩,他挤进地铁,还给他抢到了一个位子。他抱着包坐在那里,车厢在轻微地晃动,他听风掠过窗玻璃的声音,在站台与站台的明灭之间,他心情有些紧张,他轻轻地在脑子里再次盘点了一下包里的各种材料,想想是不是有漏的。他想着爸爸留给他的那张存折,就好像看见爸爸的脸在对面的窗玻璃上向他点头。他就想哭。朵儿,但愿签证能过,爸爸让你去那边。下午两点钟的地铁里全是令人疲惫的空气,许多张脸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看不出他们是高兴还是在操心。方园抱着双肩包想着女儿的事,有那么一阵感觉像是抱着小时候的她去海洋馆。

 

他在风鸣站转十号线,那只包是他这一路的心事,也是他方家的期待。他发现它让他好累,这么小巧的一只包竟让人心力交瘁,好几次他都遏制不住想把它打开来再看一下,那些东西是不是没少。当他上了十号线,发现这一线车厢里人不多,他还真的把它拉开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想了想,就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然后把拉链拉好。他研究着表格,想着等会儿工作人员可能会问他的问题,因为女儿上课,自己作为父亲来代办可能会被提问。

 

坐在方园身边的一位乘客对他说,是去签证啊?

 

方园侧转脸,发现是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士,面前放着一只红色的拉杆箱。方园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你在看签证表格。

 

方园笑着点头,哦,对的。

 

她问,你是去读书吗?

 

方园说,不是我去,是我女儿去。他心想我看着这么年轻吗。

 

她好像有些吃惊,是你女儿,你女儿这么大了。

 

方园心里就有些得意,说,她是想去读高中。

 

方园和她聊天的过程中,已经感觉她不是生活在这边的人,至少已经很长时间没生活在这里了,因为她言语开朗,举手投足有国外的气质。一问果然是,1989年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就去了加州,现在在芝加哥一家大公司工作。她说自己这次是回来看望父母。

 

一年回来一趟?

 

争取吧,一年尽量赶回来一次。

 

你这儿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姐姐。

 

有人在这里照顾老人,你就放心一些。

 

是的,但姐姐也有自己一家人的事要忙,所以,我们让父母住在养老院。

 

方园这些天正想着妈妈一个人日后的生活,所以也在关心养老院的事。所以,他就问,你爸妈的养老院条件怎么样?

 

她捋了一下头发,笑了笑,说,很好的,我们还给他们请了个保姆也住在养老院。这个养老院我们十几年前就去登记了,轮到前年才轮到,我们这样没关系的人,只有早点去排队,所以也简单。

 

方园心想,你有钱哎,爸妈的养老总能做得好。哪想到那女人好像看出了方园心里想的,她说,我对我姐说,要钱的话尽管告诉我,但我姐说,钱有什么用啊,主要是人啊,现在主要缺人手在边上,我知道她说得对,所以我一般一年都要回来一趟。

 

方园在想那个养老院的事,他对这女士说,好的养老院这么俏,要十几年前去登记?这么说我给我妈去登记都来不及了,这么说我现在得赶紧给我自己去登记一个床位。

 

那女士笑着在海峡站下车,去养老院看爸妈了。而方园在汇胜路下车,出站抱着双肩包继续狂奔,在3点15分冲进澳大利亚签证申请中心,终于把材料递进去了。

 

他装作随意的样子问工作人员,这些材料你们快递到领事馆,最后由领事馆快递回我,这过程中会不会搞丢的?

 

工作人员早见过比这多得多钱的材料袋了,压根儿没当回事,说,怎么可能呢?

 

即使到中考前一夜,海萍也没收到寄回来的签证。

 

她不知道最后会被通过呢,还是会被拒签。哥哥从澳洲打来电话,安慰她没有问题的,因为签证本来就需要一个多月时间。但海萍心里还是不踏实。她后悔,早知道这样耗时,该早点把雅明苑的房子给卖了,都是这房子拖了时间。但转念又想,要是早点卖,说不定还卖不掉呢,要不是赶上那个传言,哪有这么好出手的,事实是到了5月人们发现那还真是个传言。

 

所以,这是命。海萍想,现在命还没定,那么只能靠宝贝朵儿自己明天先去冲锋了。

 

第二天一早,海萍送朵儿去考场。远远地就看见校门上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江城市各类高中招生文化考试试点”。横幅下许多老师穿着红衣服在给学生打气。朵儿拿着笔袋,穿过马路,走向校门。

 

海萍站在马路的这边,看着宝贝那个小小的、透着稚气的背影走进学校,去参加人生的第一场拼抢。她奇怪自己心里居然平静。她看到了周围和她一样正踮脚张望的众爸妈们。他们忐忑的脸色让她明白自己的相对平静是来自于对另一条路的预感。在这个清风吹拂的早上,她再次想到了那堆申请材料。这些天她无数次地想,现在她看到了它们正山山水水一路过来。

 

她看见了楼上吴佳妮的前夫金志明也在人堆里,伸着脖子看着校门那边。她想,老金不知道他们琴琴今天不来考了吗。因为昨天吴佳妮告诉过她,琴琴各种手续都办好了,签证也过了,所以中考不参加了,反正不可能考得太好,就不给她留一个不阳光的记忆了。

 

她在犹豫是不是要过去对他说一声,但转念想,人家的事,不说了吧。

 

朵儿在考场门外遇到了金琴,她吃了一惊,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不考了吗?

 

金琴说,考的呀。

 

朵儿笑了笑,说,哦,我知道了,你也想体验一下中考。

 

不是,我得来考,因为我爸会等的。

 

其实刚才朵儿和妈妈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老金在门口了。

 

朵儿对琴琴说,你告诉你爸你不考了,他今天不就不来等了?

 

金琴脸红了一下,说,就让他等吧,反正他喜欢等。

 

小女孩朵儿突然有点感动,她说,我知道了。她就进了考场。

 

这一天上午的语文,方朵儿遇到的作文题目是“人生的等待”,她沙沙沙地写着,她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语文是她的弱项,但她知道这篇作文应该写得挺好的。

 

未完待续……

 

(注:《小别离》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不得复制、转载。栏目编辑:许莺 编辑邮箱 shguancha@sina.com)